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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我住进了村上的

时间:2020-11-01人气: 作者: 果敢王

如果我内心影像有一个开关,打开后应该是一个长巷的剪影。画面是粗粒子的,地标不明,周围仍有人家正在开饭的香味,还有邻居吵闹的声音。

然后童年的我还在二楼阳台等着家里人回来吃饭,肚子饿了与否不重要,那只是幼年的我之于前方万家灯火的残影。

童年的我曾有一度执着于「家人怎么就这么走散了?」的念头。原本是可以开了一锅鱼饺、牛猪肉再下两盘,青菜一滚加上香菇抢忙夹起一口吞的家人人数。那时,你会知道隔壁房间的灯总是亮着的,哥哥明天依旧要小考吧。十点要睡觉的时候,叔叔常带了一盒蛋糕过来,某一天是当年还很稀有的长崎蛋糕,因此妈妈特别允许我刷了牙还吃了一块,那晚味觉的记忆不断闪回。或是某一日匆忙洗了爸爸的洗发精,结果因一头薄荷味而懊恼不已。

如今那些当日大事,都是指甲屑大小的念头,成为你捞起家人身影的浮光掠影。至于那一家十几口人是怎么走散的,且在你小四前走散,即使知道原因也无法细想。你只知道家人照片像泡了水一样,身影都看来稀松了。

那年在父亲经商出事后,稍长一点的兄姊都出国了,有的是不堪被霸凌。之后家中最长者死后,其他旁支四散,于是中秋节除了馅料过甜的余味,没了生活烟火,我们再也不用为了分个梨子而苦恼,就这样一口咬下,咬碎了不甘愿。

书名:《红楼梦(全三册不分售)》作者:曹雪芹出版社:时报出版出版时间:2016年07月05日
书名:《红楼梦(全三册不分售)》
作者:曹雪芹
出版社:时报出版
出版时间:2016年07月05日
然后我就用「你」来形容我自己了,因为我讨厌执着于悲伤而掉泪的「你」,于是我毅然切割开来。那时我就把自己缩放在那条熟悉的长巷里,看你日常等着妈妈背了一堆菜与熟食回来,看她仓促的脚步,知道她也为家里奔走了人情,你我都隐隐心疼。日暮昏黄照不进家里,庆幸你的表情总不够明确。

那时,或许是因为有一本书出现了,让我跟「你」有机会靠近了一点,那本是《红楼梦》。你知道的,长辈书柜里面没有孩子的书,孩子读的书也没法解决你的问题。你在一个百般聊赖,仍失去座标的下午,拿起了这本书。

很偶尔的,在你初一的时候,你不经心翻着红楼梦,照理说你应该很关心宝黛的恋情发展,但曹雪芹一路写下来,留了太多别的伏笔,终于让你停下来观望细节。

如刘姥姥到大观园那篇,表面上她取悦了所有的人,但刘姥姥是精着一双眼地取悦,她以展示她的低下来取悦在上的人,也因为那点贵太太不愿意沾上的俗味而被逗乐了,那么安心地因与尘埃无关地乐呵呵了。

你在这一片热闹中,看到了反面的人走茶凉,你因而有预感,它将不只是一本书,它将打破了你以前对书的定义。

潜意识的我仍在那长巷走着,像是自己的巡逻员,如果再有离别的预感,或是再有任何变数,我想提前警告你。我总提着一颗心,总觉得更大的离别就会到来了。我知道你人都碎碎着不敢动声色,在那间贵族学校里不容许谁的家境轰然地败落,老师都有他们的情报网,让你偷听到别人家的讯息。

于是你在老师问卷上总填着你爸爸出差,你将人生的真相塞满藏好,不是怕人家知道,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知道的。

就让谎言塞满自己嘴巴,借此看着人们情报网流通着他人的讯息。那里的孩子都盖着父母的印章。大人总馋着双眼,比嘴巴吃进的东西还多。

后来你继续读着《红楼梦》,它不是一本好读的书,你因此把它当地道,分外安全的钻进那腐朽里。然后你发现林黛玉的无依了,那份无依在她过了稚龄后,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日夜戳着,不只是她身弱,而是她人生除如柳絮的无着,的确已没有安生的本钱。她没钱、身弱、没父母,只有宝玉的情分,就是被风吹着走的依靠。她的不讨喜是想跟命运强著来,因她除了尊严也没别的,文采好又何尝不是借着那点忧怀对抗着四方淹着的花红柳绿。

那家是一株败着根的花,后来开得过艳俗,黛玉就是一点清墨,被一掐就没了。然后你迎着那悲剧的预感往后读。那家果然是被抄了,开得荼糜且臭香一体,你几乎感到一点快感活生生地吱吱地要窜出地,这家骨子里藏污纳垢的脏终于被掏洗了一点。

人所能求的干净之于这世界,就只是突兀的一道笔墨而已。

那本书将我内心从小所看所感的脏水哗啦啦地流出。包括从小在学校与家里看到的贪与那些阶级缝里的垢都因此流出一点陈年臭香。清掉那些花死前的气味,终于剩下一枝枝节节的硬底,让它重新再开些花苞。

因着那本不可能全看懂的《红楼梦》,让我在那现实里坦然做着梦,借着一本《红楼梦》,我看到了人间萧索,却也因此心安,原来盛放与腐败,都在曹雪芹的五指乾坤里。

于是当我拿起笔,如果能写出腐败后再生的养分,我就感到多点生机。以前总感到的失去预感,也没什么了。大人互相盘根错节引来的腐朽,总有崩掉的兆头。我老家原本那些大而无当、乏人打理的花草、那只不算宠物的狗,那里原本就少了点人味。

人生,如果要贪荣景,骨子里总会有一点点被蛀掉的黑洞,那样事后看来也是种风景。

在那之后,我养成了看书的习惯,像种树一样,每本书是点浇灌,让我在失去里面又复生一点。我长大以后,台湾很发达了,但就有点像自动贩卖机的虚空,有什么堆得满满的仓库感,这地方可以给你很多,但开始流失什么最核心的东西。尤其是号子像古代赌楼一样挤满了人,人们比目鱼似的眼睛充血看了又浊了。

那时候大学的我在一家便利商店买茶叶蛋,发现了村上春树的《舞.舞.舞》,还是故乡出版社的版本。我在那个机器声与加热食物的环境中,看到了书中的海豚旅馆,活在虚无主义的胜利组五反田,还看到了那在新旅馆中不存在的楼层。

那层楼打开电梯后,适才优雅的「田纳西华尔滋」与清洁剂味道消失,走出后,那是在钢筋架构中的一层废墟,你脚踏上的是失去弹力的旧地毯;你听到的是羊男衣服一角拖地的走路声。

身为读者的你知道,村上用各种现代化的元素拼贴了外在世界,那些如普普艺术重复也像布希亚忧郁大同小异的复制商品,一个箭头走向的是废墟般的本质,我们活在最高度文明的垃圾堆里,并听着羊男说:除了继续舞舞舞外,没有别的意义。

村上春树就这样撕开所谓文明与进步的贴纸,将人心的壁癌揭露出来。对我而言,没有人这样写人在现代社会中被分子化的寂寞。那甚至称不上寂寞,除非你整个身心灵都投入在20到21世纪飞速且追求高潮的进步中,并且跟它们一起高潮,若无法全然投入,甚至进入一种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就会感到米兰昆德拉所说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这样反反覆覆跳着现代化的舞步,有时是齐步走,内心留有几分是自动开机的被规训,也有几分是来自自己纯粹想从人生提炼的东西。村上的《舞.舞.舞》、《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都让我在末世的群舞中,有着离场的勇气与下场的观察乐趣。活在那么美的文明巨大废墟,比自取灭亡的马雅文明更壮大百倍,我坐在这华美的废墟上,继续以打写文字跳着我的舞步。

我以为如此可以卓然不群,其实只是等着文字来驯养我,那从千万年来的文字魔法来驯养一个始终害怕,仍躲在二楼期望家人回来的我。文字是我的狐狸,我期望它能认出我,让我记得这世界的麦浪。天知道,我始终害怕,于是以文字为柴火,让手暖和,来想像心也暖一些。

一如村上写的人物「东尼泷谷」,总需要有别的,代替自己走出那牢笼里,一朵字花,一朵会飞的裙摆,还有一个只能在文字里可以放心掉泪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