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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犹疑,它的踌躇,它的万般牵连——写在席慕蓉《英雄时代》出版前

时间:2020-11-29人气: 作者: 果敢王

席老师,

去年10月时,你提醒我珍惜秋光,我才发现秋光如此好。那年,不仅秋好,冬也好。真快,一年已过,秋天又来,总算熬过酷暑。

那一天,我在医院候诊,带着你的书《我给记忆命名》,坐在角落,一篇一篇看着,几小时过去,一无所觉。候诊室充满人间病苦,那天我却仿佛走在寂静的山林步道,立身在大天大地。

这本以不同年代日记组合的书,是你跟自己的对话,文字极淡,但充满灵动的心思和画面,譬如,你在术后某一个清凉无声的午夜,走入院中,看着你家含苞的白荷,它花梗微弯,缀着细细的小雨珠,你泪流不止,「不是委屈,不含悲伤,甚至也不觉激动」,只因「它的饱满,它的安静,它的不受干扰,以及,它的如约绽放」,你说,那花在中夜向你说法,「一朵荷花的蓓蕾在向我展现真相,并且以此真相静静地安慰了我」 。我从你的日记看到听到,并同样被安慰到,也一样流泪。

在日记中,我看到你的「英雄组曲」创作过程。那一系列叙事诗,〈英雄噶尔丹〉是第一首,2010年发表;〈英雄博尔术〉是最长的一首,2015年刊出时,只有两百多行,你不断修改,2018年,已超过一千行,2020年,〈英雄博尔术〉含注解已成一千五百多行。你最近将七首英雄诗结集出版成《英雄时代》,这些长诗与你以前为人称道的抒情诗截然不同,费时十年,可见艰难。

你曾形容写诗是「一种诱惑,一种安顿」,我在《英雄时代》看到了那种不容自已,那种不写出来不能放下不能饶过自己的驱迫感。

折翼之鹰仍是鹰,苍天高处,仍有不屈的雄心
──〈英雄噶尔丹〉,席慕蓉

如果生命里有一种驱策,一种疯狂,一种痴迷,让你一定要做;而你做了,却发现那种欢欣,那种疼痛,那种来自极为单纯的爱,竟不能以你原本擅长的文字或画让他人了解,甚至包括你最敬最爱最了解你的人。若连他们都不以为然,你如何能再坚持下去?而你不放弃。

放弃不了。

生命中总有无言以对或无话可说的时候,你的英雄已沉默八百年,而你,柔软多情的你,在八百年后,想替他把难以言传的壮与悲,跨时空、跨文化、跨族群的描摹下来。这已够难了,而你居然选择「诗」这种最困难的文体。

诗,以最少的字,承载最大量的讯息,字里行间,常有大量留白,让他人想像,揣之摩之,以神会之;史,则是要说清楚的。你以诗来说史,来叙述你的英雄、他深沉的壮志与忧愁。

一个民族的百感交集、爱和现实与困境及挣扎,这是多么沉重的主题,那些英雄为你们的祖先、他们自己的不容自已,尝试了,拼命了,最后死在朔风雨雪中,生命结束那一刹那,他们的憾和泪,谁懂?你懂。而他们的故事或遭湮没,或竟受污蔑,你痛。你的英雄,你的疼痛,你们的历史,我们的无知,这以白话文尚且难以说明白,对诗更是难以承受之重。但是,你不得不。

不得不,那潜在地下的种子懂得。一颗种子要破土,就算上面压了一座山,就算它要撕裂自己,也要破体而出。就算出来后天地不察,万籁俱寂,或者预知将有风雨雷电扑它、劈它,那种子仍忍不住要钻出地面,向天地探头,以全身全心领受。那种诱惑,那种安顿,那种不得不。

也许那火山的滚滚岩浆也懂得。火烫翻跳到某一个程度,它不得不冲出、喷发,惊天动地,只是出来后,那腾腾,那熊熊,烫得飞鸟走避,那灰和那烟,重得让日月无光,而最后它冷了硬了成为巨石。那巨石是你的烈火,你的伤,你不得不如此,否则结不了疤,而那火山尘最后成为大地的滋养。

终于/你只能停驻在逐渐暗去的夕暮里
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已淡去/消失

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下骑在黑鬃白马鞍上的可汗

在巨大的悲伤之中/和你面对面

互相凝视……

──〈英雄木华黎〉,席慕蓉

你希望别人看到你深深崇敬的、在血液里静静流淌逝者如斯却始终不断不息的爱慕和思念。那是你「生命之所从来」对你的呼唤,你听到,你知道,你以诗回应。你一试再试,你不得不。

爱你的人心疼你,急切得想保护你,亲爱的,这是何等艰巨的工程,你在走钢索。

你不得不。如果不做不试,不让它喷出来,会把你的心烫成了灰;如果不让它破体而出,你会压抑到连自己都枯槁了。你不得不,你力图让自你生命出来的它——是热,而不仅是火;是芽,虽柔嫩却饱含生意,坚挺直上。

「原来/就在自己身边/这生命是挡不住地往上长啊」,一首诗,怎么写得尽一个英雄、一个民族?

2010年,你的第一首叙事诗〈英雄噶尔丹〉刊出时,叶嘉莹老师告诉你,你是性情中人,不适合写历史,那是要理性思辨的。

就因为是全然的互信,就因为是长年知交,才会这样的直话直说。

但是,她拉不住你的忍不住。你不容自已,陆续写了四个英雄,出书后告诉她,这几年你心上总是翻腾着那些英雄的事,汉人史书上只有他们简单的功过,寥寥几笔,但你揣想着的是那些英雄自身的胸襟和抱负、孤独和悲欢,那是你「日里夜里都放在心上的愿望」,你「一再要求自己去写」。

那是你的不得不。叶老师了然了,她感叹,「我们有时候做的好像不是重要的事,但对我们自己却是非如此看重它不可」,叶老师在遥远的电话那端告诉你,「如果你心里一直有这个愿望,那么也是由不得自己的,那就去写吧。写了出来,无论好坏,也是值得的。」

「听命而行」,你在日记慎重的写下,心情轻松了,一切明朗了。

对你直话直说的,后来还有齐邦媛老师,你打电话请教她,她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说空话」,她在电话里为你说《荷马》、讲史诗,谈了一个多小时,并具体的建议:

——不可让可汗做配角,他必须是主角,要正面出场。英雄气概如果没有直面战争的描写,就不容易出来。

——马是怎么跑的?怎么去驰骋万里?该让土地在读者眼前铺开来,文字要有空间感,才能让读者感同身受。

——只用半年时间来写,是不够的。应该要用以后所有的时间把心放在上面。

——不是修改,是增添。不是修改表面文字,而是增添整个内在的灵魂重量。再去读书,再去揣想,再去思量,再去从一砖一瓦的基础做起。

我看着你的这段日记,激荡难已,泪涌出。

席老师,了解出版的朋友告诉我,文学不好卖,我们文学人口太少。但是,看看叶老师、齐老师、你,你们面对文学的态度,我们能不顶礼?我们要怎么评估、计算文学的价值?而文学这样的艺术,如何变成「商品」?这样的商品要如何定价才能反映「成本」?成本是作者一生之所学、所读、所困顿、所悲欣、所沐浴之一切风霜雪雨,转化融会之后,变成一字一字,还有那些饱含感情、口气及所有文字道不尽的一个一个标点符号,这样的成本,如何定价?任何一部成功的作品上巿之前,历经多少失败,多少打磨,多少月下推敲。「古来征战几人回」,文学何尝不是如此,默默死伤,不计其数。即使上巿了,天地不察。

是的,如我的出版社朋友所说,文学不好卖,多少文青只能投身非文学的职场,上焉者悄悄以文学为副业,而绝大多数人尽瘁于柴米油盐五斗米的生活,最终无名无姓无声无息的死于文学岔路上,甚至终生不敢严肃的和人提起自己的文学大梦。「文青」两字,只在讥讽政客或自嘲时才会出现。

写一首诗/或许
无助于揭露人生的真相

倘若答案都早已由他人制定妥当

写诗的我们/只能静静转身/作别

隐入那朦胧的光

或许/一首诗最好活在边缘

在暮色深处/在似乎是陌生的异地

等待多年之后有人重新捡起

那时/所有的过往都已奔流在川上

唯有/唯有一首诗

可以因它的犹疑它的踌躇它的万般牵连而搁浅……

在我或你的脚下/眼前

方才开始凝神细读

在那荒凉寂静/砾石满布的岸边

──〈写一首诗〉,席慕蓉

你写第一首英雄诗时,已67岁。你的〈英雄组曲〉收录在《除你之外》这本书出版时,已73岁。而那两位从远方打电话教你、勉你的叶老师和齐老师都已92岁。73岁的学生,92岁的老师,你问自己,「到什么地方可以求来这样一堂课?」「谁人会给你这样严厉的一堂课?」而我有幸藉由你的日记「旁听」 ,这样的老师,这样的学生,最好的文学现场,一段佳话。

席老师,看着你坦诚、详细的记录你和叶嘉莹、齐邦媛两位老师的对话,我无限神往,「路漫漫而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屈原),我看到文学殿堂、历史长河,仰之弥高,瞻之无边无际,我纵然只是朝圣未成在山脚、河边的一堆枯骨,于愿足矣。

如你的诗,「于此将自己挥霍殆尽」。不得不。

你后来又继续写了三个英雄,一如以往,你对自己极其挑剔,直到书在进印刷厂前才总算定稿,你轻松地到前院浇花,邻居都惊讶,久违了,他们不知道你刚经历一场怎样的战争。

「不要因路远而踌躇,只要去,就必到达」,可汗如此说,当他和博尔术将西征时,两人都已年近花甲,但年龄和雄心无关,他们挑战自己陌生而辽阔的领域。你的犹疑,你的踌躇,你的万般牵连,你以十年细细经营每一字,横跨八百年,让我们可以在这荒凉又喧嚣的此刻,想像那草原,和奔腾的如懂人性的银合色的骟马,读诗,思史,听你。听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