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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羲碑与郑道昭碑

时间:2020-11-09人气: 作者: 果敢王

十一月九日是台静农老师逝世三十周年忌日,整理一些资料,希望在池上的纪念展结束前,写一段结尾。

翻到书架上两函枣木装帧的拓本,记得是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在北京琉璃厂古书铺找到的清代碑拓。

枣木函上贴著书签,很大气的字体「魏郑文公碑」。碑拓分上下两函,上函首页贴着国家文物局的红漆封印,是当时可以准许贩售的古文物。

我没有收藏文物的习惯,母亲常说她们家的旗人祖宅,辛亥革命时遭乱民涌入,足足抢了一个月。大概那故事印象深刻,我因此总觉得好东西,看看就好,不必然留在自己身上。逛琉璃厂就纯粹是看东西,看到就好,随手放下,谢谢老板,没有罣礙。

这一部〈郑文公碑〉看了很多次,有点心动。我当时临写〈礼器〉,也特别喜爱北魏〈龙门二十品」,还有晋碑里的〈爨宝子〉〈爨龙颜〉,但是这一部〈郑文公碑〉使我心动的原因不完全是书法,而是因为台老师论文集里的一篇文章〈郑羲碑与郑道昭诸刻石〉。

清代中期「金石派」崛起,有意提倡民间原来名不见经传的拙朴石碑,用来矫正明代过度崇奉二王流于烂熟甜俗的书风。

这也是书法史上有名的「帖学」与「碑学」之争。

美学上来说,二王帖学优雅宛转,有东晋王谢士族文人的潇洒飘逸,并没有不妥。但是,美一旦成为习气,赵孟俯以降,逐渐重外型轻内蕴。到董其昌,帖学成为正统,辗转临摹,欠缺创造性,了无生气。清代的创作者因此从民间找到生命力,回归拙朴,提倡碑石刻工的顿挫力量,如金农从雕版印刷字体找灵感,邓石如的浑朴开阔,都明显暂时搁下二王绢帛的流丽细致,转向金石的铿锵粗犷豪迈。

台老师的书法从明末王铎、倪元璐出发,有二王的流动。台老师的书法从王铎转向倪元璐,是一大改变。明亡后,倪元璐的书法,有痛泪的奔溅挥洒,有剑戟的钩砍,已预告着帖学流熟书风的异变。

台老师后来更近一步,亲近「石门」摩崖,亲近刻石碑版,很显然也是参与了清代「金石派」一直到康有为的书风革命。

他的撰写〈郑羲碑与郑道昭诸刻石〉也是他在为自己的创作美学走向做历史的验证吧。

台先生文中首先引《魏书‧郑羲传》,谈及郑羲这个碑文主人「博学多文」,但是为官时「多所受纳,政以贿成」。郑羲是贪贿之官,古代谥法严谨,所以他的谥号是「文灵」。「博闻多见」曰「文」,「不勤成名」曰「灵」。「灵」在谥法中不是好字。

所以目前的〈郑文公碑〉,其实应该是〈郑文灵公碑〉。

立碑的人是郑羲次子郑道昭,儿子为父亲立碑,不敢违逆朝廷诏令,但碑石立在偏远云峰山里,就擅自删去「灵」的恶谥,试图抹去父亲为官时的家族贪贿恶名,也有掩护家族政治利益的意图吧。

台先生文中可以体会郑道昭孝心,但历史不能尽成灰,他还是要还郑羲政治上贪贿的本来面目。

从历史史实上入手,论及〈郑文公碑〉与云峰山诸刻石的关系。台先生显然已经怀疑传统以「郑道昭」为书写者的论点。郑道昭是书写者吗?或是在碑石上「书丹」的书法家吗?云峰山石碑长期归在「郑道昭」名下的许多刻石,书风不尽相同,台先生论文中指出了北魏王室大批职业「写字工」的存在,如郑道昭的两位随从:「耿伏奴从驾」与「石匠于仙人」,台文指出「于仙人是刻工,耿伏奴或即写字人」。文中也特别赞许了这些「写字工」在南北朝书法史上美学创作的意义,这些地位低卑无名的民间写手,也才是「碑学」书风的真正创作者。

台先生的论述文字其实一贯着他对历史的敏锐观察,也打破既定的许多包袱,从「郑道昭」的局限里提出了新的论述观点。

我读这篇论文受益很多,用「写字工」的新观点看〈龙门二十品〉,看〈爨宝子〉、〈爨龙颜〉,乃至于观察金农的刻意避「雅」趋「拙」,放弃文人的熟巧,亲近民间拙朴,正是因为民间地位不高的「写字工」在书法的创意性上另开辟出一片天地。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五日前我徘徊北京琉璃厂,几次摩挲这碑石拓本,想到台老师的论文,犹疑未决,老板好像看出心事,突然说:「明天有位日本客人要来带走。」我心中一笑,知道这拓本跟我有缘,就以当时不低的外汇券价格买下,一直到现在,留在身边,也常常拿出来与台老师的文字对读,仿佛还在温州街十八巷。

我敬台先生为师,因为可学的甚多,不只在他生前,在他逝世后,读他的文字,依然有启发。

▍文章为命酒为魂
池上「台静农纪念展」最后更换的展品有两件都与老舍有关,一件是台老师为老舍写作二十年写的一篇纪念文字的手稿,题名为「我与老舍与酒」。另一件是台老师「怀老舍」的诗稿。

老舍,写《骆驼祥子》的老舍,写《四世同堂》的老舍,创作著名戏剧《茶馆》的老舍,也许对今天的台湾青年一代是很陌生的名字了吧。

〈我与老舍与酒〉是台老师一九四四年的手稿,现在收藏在台湾大学图书馆。策展人谷浩宇从这篇手稿开始,很仔细阅读了老舍重要的著作,如《骆驼祥子》。因此使池上谷仓的「纪念展」有了台老师和他一代文人的风骨形貌,为整个展览规画了气度宏大的尾声,这是台湾少见的一次有宏观视野的策展,应该特别感谢谷浩宇的用功。

老舍是满族正红旗人,父亲在八国联军攻北京时死守城门殉难,与母亲贫苦无依,靠基督教会资助受教育。

老舍的写作从一九二四年移居伦敦开始,大量吸收英语文学养分,用来书写以北京为主乱世中的弱势者边缘人,社会的人道主义观察常常让人想到狄更斯《孤雏泪》的文学精神。

老舍最成功的作品是《骆驼祥子》,写北京城一个靠劳力拉车的车伕的故事,有广阔的人道主义关怀,却无一般意识形态的教条。这是我大学时期读的一本「禁书」,深受影响。没有想到,因为策画「台静农纪念展」,与我相差一代的谷浩宇也读这部小说,听到他许多深刻感受。

在池上做最后布展,谷浩宇读到小说最后,勾画了几段传给我:描述「北京城下着雨,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 ,老舍说:「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最后是「祥子病了」,老舍说:「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祥子一个。」

我看着画线的几句,回想自己阅读小说时二十刚出头的岁月,想起台老师一九三六年(或三七)在青岛初识老舍,当时老舍刚发表完《骆驼祥子》,两个同样关心社会底层边缘人的作家,成为莫逆。

一九四四年重庆写作团体要纪念老舍写作二十周年,台老师因此写了这篇「我与老舍与酒」,不知道为什么用「酒」贯穿着自己和老舍的生命,像穷途而哭,有许多不可言喻的惆怅。这珍贵的六十年前的手稿,竟然在战乱里没有毁坏,辗转颠沛流离来到台湾,竟然在台老师逝世三十年的忌日在池上谷仓展出,有不可思议的缘分吧。

书写社会受压迫的底层人民的老舍,一九四九年新中国建立,他当然是当红的左翼作家。在台湾白色恐怖的年代,老舍的作品因此也是「禁书」,台老师这篇纪念老舍的文章也犯忌讳,一定深藏不敢示人吧。

老舍是在一九六六年文革初期就不堪被批斗受辱自杀的。八月二十四日深夜自投于太平湖溺毙,死时六十七岁。

老舍死讯传来,台静农先生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认识台老师是在八○年代,我知道他与老舍相知甚深,几次开口想问,终于都没有开口。

青年时有过共同的信仰,都梦想着可以共同携手开创一个「正义」「公道」「合理」的社会,为这个信仰受苦都值得,为这个信仰个人受迫害都值得。

台老师的最后二十几年岁月,可能是看着老舍的自杀,看着自己青年时代一个一个有热血有理想的同志一一走向统治者的牢狱、下放、劳改,死亡。

他是时代的幸存者,或许他也在时代巨浪滔天的混浊里沉思着,信仰是什么?正义是什么?公道在哪里?

「祥子病了,」老舍说:「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祥子一个。」

浩宇传来台老师〈怀老舍〉的诗稿,挂在谷仓墙上,做展览的结尾,他传了位置图,问我:「这样好吗?」

「这样好吗?」我仿佛觉得神魂恍惚,很想回头问问什么人,但回头也无人在。

「身后声名留气节,文章为命酒为魂」。

〈怀老舍〉诗稿的前两句是老舍自己的句子,台老师面对旧友的自戕伤亡,伤逝之情,仿佛不想再多说什么。一九二四到一九三七老舍在伦敦教书创作,他是在中日战争爆发后放弃欧洲的工作、毅然决然举家迁回北京的。一个时代的文人,在赴身太平湖清流时他会有许多萦绕在心中的怆痛吗?「身后声名留气节」,老舍的诗是预言了自己生命的最后坚持?

「渝州流离曾相聚,灯火江楼月满尊」,台老师缅怀旧友,接续两句。没有评论,只有感怀。

在四川战乱中相聚过,记得那时的江楼灯火,记得酒尊里满满都是月光。

这是无言的祭奠了,〈怀老舍〉的诗稿写于一九八九年,但是「身后声名留气节」,老舍生前自己的诗句,是一生预言的诗句,一九六六年老舍自杀后,台老师一定再三咀嚼,苦涩哽咽吧。

不知道为什么几次想问老舍的死,终于没有开口。

台老师与近代左翼文人的牵连瓜葛甚深,在台湾白色恐怖株连甚广的清除左派氛围压力下,台老师如何自处?

相信自己淑世的理想是一生为受压迫者代言的忠实信仰,与任何政权党派无关,不甘沦落为社会既得利益者的自私自利,不甘做占据一切资源为自己的名利振振有辞的下流文人,不甘被统治者牵着鼻子走,台静农如何度过怖惧的六○七○年代?

到了八○年代,政治压力稍减,常在他家听到自以为叛逆的文青嚼舌,谈及他在大陆三次被捕入狱,一九四六索性举家迁台,逃离中央政权,「没想到『中央』又来了。」嚼舌者颇得意自己的尖锐。台老师总是委婉回答:「家里人多,北方冷,买被子置冬衣都负担不起。台湾热,省了一大笔钱。」他从不说他在「逃」谁。

嚼舌者继续说他门口总有吉普车监视,他也淡淡一笑回答:「不是我,是对门住的彭xx。」

文艺圈子是非琐碎,遇到喜嚼舌根的男女,台老师常常不耐,淡淡回说:「咖啡杯里的风波吧」。或许心中有沉重郁苦的心事,其实是不耐肤浅的吱吱喳喳吧……

他看了太多次政权改换,他也太清楚每一次政权改换时文人知识分子大众被权利煽惑、附和统治者的愚蠢丑态吧?

▍荷花
我在东海校园宿舍用大缸养荷花,懂植物的徐国士给我胭脂雪的品种,白色花瓣,瓣尖一点红,长得极好。我拍了照片给台老师看,他极高兴,说「不知道荷花可以用缸养」。

许多朋友协力帮忙,徐国士找来植物园的荷花苗,立春前后种进缸里。三月席慕蓉从山上带土和鸡粪肥料,用旧纸包了塞在荷花浸水的根部。

荷花不久发叶抽长,翠绿婷婷。那是台老师脑疾开刀前后,据家人转告:从医院回家,他常常端一杯酒,无言坐在廊檐下看花,若有所思,放下酒杯,就走到书房磨墨写字。

池上谷仓的「纪念展」就要结束,展场一直有一缸荷花,嫣红婉转,如夕阳无语。一瓣馨香,或可告慰逝者。

想起台老师喜欢的句子:「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