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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撞文字的雨林

时间:2020-11-21人气: 作者: 果敢王

拨开藤蔓,踩踏湿泥,土味草腥弥漫蒸腾,莽丛中群象野猪奔撞而来,狰狞凶猛,一路号叫未停。指挥这群野物的幕后笔手,正是台上气定神闲的张贵兴。第七届联合报文学大奖评审为王德威、向阳、吕正惠、周芬伶、张瑞芬、杨泽与骆以军,经反覆评选讨论,最终由张贵兴拔得头筹。

接棒:迈向巅峰的写作队伍
主持人杨照表示,联合报文学大奖乃为了符应新的文艺环境,奖励攀登写作高峰的华文作家,持续书写具有影响力的作品。此奖每年由七位知名学者专家组成评审团,以「主动提名」的方式,选拔出一位大奖得主,致赠奖金101万元并举办高峰对谈。此为《联合报》系列文学奖之重要转型,奠立新时代的文学里程碑。

《联合报》执行董事项国宁致词,孔子曾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联合报》于1951年创刊,至今已迈入第69年。然而科技网路发展迅速,传统媒体实已受到时代挑战。因此,《联合报》在体制上做出调整,且持续为文学园圃浇灌养分。从陈列、王定国、吴明益、陈育虹、骆以军、刘克襄到今年张贵兴,得奖队伍从40横跨至70年代,如万花筒般绽放绚灿辉光。

张贵兴坦言,1976年第一届联合报小说奖得主是位建中生,当年对此奖印象深刻,往后就如追剧般关注《联合报》系列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大奖透过七位评审各自提名表述,影响了台湾文学批评的发展走向,被提名之作家亦能借评审观点反视自身创作的突破与局限。」张贵兴特别感谢在场的时报出版社总编辑胡金伦,过去极力协助出版与行销包装;再来是马来帮众友人:黄锦树、高嘉谦、张锦忠、李有成、李永平,以及文学路上予以提携的陈雨航和季季。当然,评审们的独到观点与联副同仁的幕后筹画,皆让此奖更显温暖与珍贵。

实力派暴力美学
张瑞芬回忆去年台文馆金典奖的复审经验,当时努力读完《野猪渡河》,却遗憾未能在评审会议上替此书说一句话,「因为毫无异议通过!」身为读者,感觉张贵兴就是老老实实,忠于创作。「联合报文学大奖表面上是鼓励作家,然而,作家也是以毕生的写作劳动来回馈此奖。」张贵兴早年小说《伏虎》、《柯珊的儿女》尚未触及雨林背景,直到90年代开始深入原乡丛林,填补时光的空缺,挖探历史的秘密。近作《野猪渡河》再现了日军屠掠「猪芭村」的腥风血雨,字里行间脑浆迸溢,尸肉横叠。「这是张贵兴独特的暴力美学,读者眼睛如涂了万金油,阅读时身心皆辛苦。」

张瑞芬分析道,台文馆举办的「台湾文学金典年度大奖」,乃于一年内表彰作家一本书;「联合报文学大奖」则拉宽视野,以代表作与三年内近作来表扬作家。两奖南北各异,却常发生入围或获奖的「重叠现象」,此乃实力派作家出线之必然。张瑞芬认为张贵兴定居台湾四十多年,已是名副其实的台湾人,如同他在得奖感言中提及的隐喻「萧邦之心」──躯归砂拉越,心留台湾。

多棱切割,变态工匠机器
骆以军忆起2000年,三十岁出头,《月球姓氏》获得开卷十大好书奖。

「我兴奋冲回永和老房,跪在骆家祖先牌位前喊,我得奖了!」那样如范进中举的疯狂画面,至今仍印象鲜明。也正是2000年,张大春《城邦暴力团》、舞鹤《余生》、朱天心《漫游者》、李渝《金丝猿的故事》、袁哲生《秀才的手表》纷纷出版,仿佛小说的黄金年代,热血沸腾,开创后续光谱各异的写作路线。而张贵兴《猴杯》亦于隔年获开卷十大好书奖,「我私自认为,《猴杯》是这些亮眼作品中的王中之王。」直到十七年后,《野猪渡河》磅礴问世,轰轰然又重掀一阵马华旋风。

骆以军说,阅读张贵兴《猴杯》与《野猪渡河》,让他想起卢梭画作〈入睡的吉普赛女人〉、〈被美洲豹攻击的马〉。那是一种动物与人的奇异并列,光影迷离,诡魅魔幻。在张贵兴的小说中,野猴、犀鸟、大鬣蜥等动物展演了斑斓的鬃毛、羽翼与鳞片,像一部「变态工匠机器」。他能从多棱切割的视角、重层焦距与景深,召唤鳄鱼冲出湍溪的流光幻影,让字纸叠映着华丽错落的细腻触感。其文字又似星河浩瀚,瑰丽辉煌,在动态运转中亦能让读者分辨出大熊与小熊星座,抑或单一小行星。

文化大学时期的骆以军日夜练功,啃读世界名著,「那时根本不知什么是马华文学。」《野猪渡河》不只获得联合报文学大奖,同时亦获台湾文学金典年度大奖、香港红楼梦大奖。「《野猪渡河》就像国家代表队,也是台湾占了马华的便宜,打败了西西《织巢》、阿来《云中记》,可谓实至名归。」

面向空无,面向台湾文学史
杨泽好奇,沉潜多年的张贵兴究竟在想些什么?从他的开场致词中,可知他其实颇关注台湾的文学奖。今天张贵兴以《野猪渡河》强势回归,那样带着强烈风土感的文字,让杨泽想起莎士比亚《马克白》,「浓艳、恶烂且爱恨交织。」

「为何台湾人要读马华文学?」杨泽聊起就读台大外文系的时光,当年来监考的助教正是写出《拉子妇》与《吉陵春秋》的学长李永平。杨泽思索:「马华作家是外人吗?现在我们会把他们当外人吗?」他指出张贵兴的小说拓广了台湾人的文化视野,书中蕴藏着「与我们交叉的历史经验」,颇能相互映照。

杨泽将已辞世的国家文艺奖得主李永平与小说家黄锦树、张贵兴三人,比喻为「沙漠中的三座孤峰」,但有时他们面向虚无,较难得到台湾读者的回应。尽管如此,「不管台湾人懂不懂,他们就来了。」十七年后张贵兴交出《野猪渡河》,杨泽否认「用余生写作」的悲怆说法,应是「下半场风云再起」。「马华作家不只面向空无,也是面向台湾文学史。不管读者怎么想,他们是如此庞然,且屡屡缔造里程碑。他们知晓自己的天命,明白身为神秘鼓手,如何敲击出动人的鼓声。」

跨越立场,重返文学本身
向阳对马华文学的第一印象,是当年神州诗社的温瑞安以「武术」姿态拜访阳明山华冈诗社。「马华文学在台湾的重要地位,不在于马华,而在文学本身。」向阳表示,写得好的作家,其政治立场、族群背景并非关注的首要焦点。文学奖的筛选标准,自有评审内在的意识形态与立场影响,作品在不同审美量尺中脱颖而出,自然跨越了诸多门槛,进而成为共有的文化资产。

向阳认为,「张贵兴在台湾教育台湾学子,创作的文学就是台湾文学。」他指出张贵兴小说的三个观察面向:第一,身为小说家,张贵兴拥有非常敏锐的「历史感」,这是台湾许多小说家所缺乏的。《野猪渡河》书写原乡大历史,一个19岁就离乡的学子,对家乡历史能有如此清晰的掌握,可见他长期下苦功。第二,其作品展演「不合理又合理的魔幻想像」,重现80年前战乱时代下的婆罗洲砂拉越,魅力十足。第三,张贵兴以文学唤醒那段不忍卒睹的历史暴力,在时光的淘洗中,这段渐被湮灭的二战故事重返舞台,作为一种纪念、凭吊或警示,斑驳的记忆因而接近永恒。

胎疤女孩,父辈视野
张贵兴分享《野猪渡河》的创作历程:生于1956年、二战后第11年的他,因故乡美里省猪芭村生产石油,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战争遗迹随处可见。张就读的小学与国中邻近机场,二战时受联军轰炸,藏留许多未爆弹。「常常课上一半,就听到剧烈引爆声。我们蹲在桌下,捂耳朵,闭眼睛,嘴巴张开。天花板的油漆和水泥块剥落,粉笔惊吓弹到地上。」

1963年,汶莱共产组织人民党发动政变,随即受到英国军方压制。「当年我六岁,英国战机会飞进雨林追杀共产党。我常在这些军队驻扎处蹓跶,时不时窥探窗外,想一睹枪战现场。」尽管如此,张贵兴强调脑中并无任何战争记忆,「有时连想像也很困难」,相关战事轶闻仍由父亲转述得知。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侵略南洋,「我父亲那时20岁,国中九年级;母亲16岁,小学六年级。40年代的婆罗洲孩子有书可念已属难得,超龄入学更是常态。 」张贵兴谈起一段父亲相亲的往事:媒婆找来一位长发披肩,遮住半边脸且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女孩,两人于七月相遇。南洋的七月是旱季,常刮起强劲灼热的西南风。风吹乱女孩长发,露出被遮掩的另一半脸──一大块墨绿色胎疤。「父亲当时震惊不已,就如贞子现身,空灵变灵异,爱的迫降变成七月怪谈。」张贵兴说,《野猪渡河》里也有位胎疤女孩,后来被日本人抓去当慰安妇,其原型正是这位与父亲相亲的少女。

战争期间,日军急需人力支援建设,「有次日本人扛着棍棒追找父亲,情急之下,父亲奔逃至养猪场,甚至慌张潜入池塘躲避。」回顾已出版的小说,张贵兴坦言,故事情节大多出自父亲与祖父那一代的视野。而书写、重建战争记忆的意义何在?他引石黑一雄的话说:「战争没有赢家。否认战争暴行,就是自我欺骗。透过战争的相关描写,我们能察觉历史是如何残酷的嘲弄人类。」

提着灯笼,而非火焰枪
张贵兴补充,日本侵华战争爆发时,日方派出另类「笔部队」。他们拿着笔,前往战场大书君皇的英明勇敢,进行「思想宣传战」,借此美化残忍暴行。当时笔部队中有位「良心」的石川达三,出版《活着的士兵》,描写1937年南京大屠杀,揭露日方黑暗面,随即被抓捕,相关文稿亦遭焚毁。张贵兴亦举1955年写出《时间》的堀田善卫,小说以第一人称日记体,重现日军在南京大屠杀中的奸淫掠夺,当时引发日本国内极大反弹。此事让张贵兴联想到2017年,村上春树《刺杀骑士团长》亦提及日军于该事件中屠戮40万人,引发日本右翼抵制村上春树之运动。

张贵兴直言,日本保守社会对待战争的态度并无明显改变。他推荐高野和明《人类灭绝》一书,小说以非洲种族屠杀带出反思:「人类是唯一会对同类进行大屠杀的生物。人性就是残暴性,地球史上曾出现的猿人和尼安德塔人,都被智人灭绝了。」张贵兴比喻,面对这些不堪的过去,作家像提着一盏灯笼去揭发真相。「我们是提着灯笼,而非火焰枪。小说并非要去屠杀或焚毁什么,而是更细腻地发现或重建历史现场。」

从小说转回现实人生,张贵兴回应评审与读者疑惑,坦承出版停滞的那段时光,正是投入高中英文教育的忙碌期。「教学、备课、行政,担任导师处理学生问题……回家早已身心俱疲,只能阅读和写日记,自己也感觉惭愧。」「《野猪渡河》从2016年底开始动笔,其实只花一年半即完成。作家就是持续专注的读与写,排除干扰,因此我都避免出席座谈与会议。文学即是创作当下。」

从《群象》、《猴杯》到《野猪渡河》,动物意象前承且后继。雷轰电闪,虫窜兽鸣,张贵兴以黏肉带骨的文字冲撞雨林,引领读者渡过一重又一重寓言与史诗合流交汇的热带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