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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准备

时间:2020-11-16人气: 作者: 果敢王


我们的两千年,是以物质去记忆的。那一年,爸终于换了休旅车,把他开了二十年老是故障排臭气的旧福斯取代掉。我们仍住凤山,只是终于从「汉庆街」搬到「凯旋路」,从老旧公寓社区,住进台糖农地开发的新大楼。妈常说,换房是孤注一掷,但就算要背负大笔贷款也要换;她总感觉,若继续住旧家,我们一家子会被全部拖垮。比方深夜返家的父亲,常因找不到车位,大生闷气;狭窄的空间(我和弟弟共享一间房,还得睡上下铺),也逐渐容不下我们长大的身体。妈妈连夜提着板凳排号码牌,在夏日的滂沱大雨中抢订预售屋;她还去学看设计图,自己规画「家」的模样。她常带我和只差一岁的弟在课后去看新房,带几罐超商饮料请工人们喝。美其名关心,其实就是「监工」。她镇日在管线曝露的水泥隔间来回走动,还要装得凶悍精明一些;而我和弟各捧一个便当,席地而坐,听她意气昂扬的指指点点:「这个以后是哥哥的房间,这里会钉书柜;这个以后是弟弟的,床头可以给你放皮卡丘……」

我有时会想,我的两千年,其实是从一个孟母三迁的故事开始的──母亲的教育,总是空间的教育。她原来在恒春的国光客运服务,婚后上高雄定居,在大统百货公司当起卖皮鞋小姐。大统1995年烧掉以后,正值我和弟幼稚园的年岁。等到我们升小学,生活上轨道,她才在福康市场顶了一间店,专卖女装。印象里,妈很会和顾客「搏感情」,那家店生意不错,可惜开不长久。2001年才实施周休二日,我和弟常常只上半天课,周六也得去学校。若爸爸没排休,妈妈就得疲于接送。店门开没多久就要拉下来,还要放我们两个小孩在店里打闹。那短短几年的「菜市场时光」,至今我仍记得:阴晦的棚架,肉块与菜叶交混的刺鼻腥香,突然从排水孔窜出的大老鼠……我和弟会蜷缩在那巨大的衣物和模特儿之间,玩捉迷藏,偶尔也像老鼠,冲出来惊吓到访的顾客。还有一次,把一个阿姨吓到跌倒,妈还给她一笔钱去收惊。回想起来,妈妈第一次创业就失败,真的不太意外。

2000年代初期,我小五、小六的年岁。那时好像什么都是慢的,画面的解析度也不高,就好像家家户户的网路仍是「拨接」(前阵子和小一点的学弟妹聊天,惊骇发现他们对「拨接」的认识,竟来自吴卓源的歌)。我有个非常要好的国小同学──姑且叫她H吧──住在海洋里。我和另一个朋友Y,常在周末骑脚踏车去她家玩。H的父亲是艺术家,留了很长的胡子和头发;家里还摆放着各种裸女木雕与油画。H也是我们班上,第一个买到正版周杰伦唱片的人。我常会去H家听音乐。并不是用什么高端音响,就只是趴在冰冰凉凉的地上,围着一小小的CD-PLAYER听歌,看着歌词本哼唱。那时,小学男生最得心应手的主打歌,不是「我的麻吉抵堆?抵家!抵家!」就是〈忍者〉或〈双节棍〉,习武之人切记,喝喝哈嘻。但和女生在一起,就要入境随俗,听萧亚轩或SHE。有一阵子,走到哪里都是〈爱的主打歌〉或〈美丽新世界〉,走到哪里都有人在争辩「你最喜欢S、H、E哪个团员」的游戏。那时,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变》正红,我们都好爱〈布拉格广场〉和〈假面的告白〉。听说〈说爱你〉录到鬼的声音,我们便奢侈耗费一整个下午,反覆播送。事实上,我们根本没什么胆子,但好爱干一些会吓坏自己的事。譬如那时还很流行在「百视达」租片,我们就喜欢租鬼片。有次看《七夜怪谈》,电话铃声忽然大响。彼此面面相觑,没人敢去接。

除了听音乐,看电影,我去H家还常玩自创的「黄金传奇」。那原是曾国城主持的综艺节目,说白点就是包装成「寻宝冒险」的游戏挑战。我们会利用极其有限的物质资源,打造关卡,想像自己是个冒险家。比方说,要从混乱的储藏室找出一截直笛,或者在地下室打开一盏藏匿的小灯。小学六年级,H的座位移到我隔壁。那已是毕业前的一个月,吃午餐时,H说她在班上有个喜欢很久很久的人。她画了一幅人像,一个男生戴着眼镜。我隐约猜出,她说的就是我,但我装傻猜不到,硬是把班上男生的名单讲过一轮。睡午觉前,我仰躺课桌上,她则把两张椅子并拢,看着我,眼睛很亮。我不断追问:「到底是谁?」她终于像是不耐烦的说:「就是你啦。」我哈哈哈尬笑,翻过身去,看着天花板的电风扇,睡着了。一觉起来当作没有这回事。真的是好恶劣的小孩。很奇怪,我们后来还是朋友。念国高中时,节日还会互送礼物卡片,唱歌,去新堀江玩。后来才慢慢淡掉,终于断了联系。

小五那年,我突然迷上了看书。家管甚不严的我,当然没有「读书好棒棒」的观念,也没有人教我要读什么,怎么读。已记不清楚是什么契机,就好像脑中被谁安装了天线,可以开始接收宇宙讯号了。我把家里能找到的书都读过一轮,包括妈在文化中心晒书节捡到一套「地球出版社」出的文学经典读本,还有她在文青时期添购,满满鸡汤感的散文集。前阵子,为了确认一笔资料,翻读中小学的作文簿。发现毫无慧根的我的阅读心得,写的竟是林清玄的《温一壶月光下酒》和星云法师的《一池落花两样情》。

那时,妈妈不知如何打听到,朋友J家里有一整套的金庸小说,便带着求读若渴的我到她家「取经」。J的丈夫是做建筑的,自己盖了一幢透天厝,很气派,还规画一间专放书本的书房。可惜孩子们对篮球和电动更有兴趣,那满满架上的书遂沦为装饰品,蒙一层灰。J很爽快的答应,反正书放着也不会生利息,要我们不用客气,整套搬去就是。我先拿了《天龙八部》,连夜看完。真犹如小说里的虚竹段誉真气灌顶,脸涨红,古怪的晕眩感。说不清楚那感觉,但就是明白:「这和我以前看的那些不一样。」仿佛睁开了另一只眼,看见不同的世界。武侠小说中荤素不忌,往往有大量十八禁情节。《天龙八部》尤其荒唐,各种春药啊迷奸啊,乃至于石屋冰库等奇妙的野战场景,疑似近亲乱伦的情节。对于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我是否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已说不准,但那确是我第一次感受「虚构」文类的威力。妈妈定时带我去J家取书,小五还没念完,整套金庸小说就先读完了。而后,还一口气在她家借了附有精美插图的《封神演义》,《镜花缘》,乃至于《约翰.克利斯朵夫》等大部头小说。那恐怕是我此生书读得最勤奋的时代了。

一直去J家借书也不是办法,在我看完金庸以后,妈就常带我和弟,三贴去前镇图书馆借书。一开始,我当然常往金庸那柜跑,借了一堆《金庸小说中的浪漫爱情》,《金庸作品中的武术与食物》之类通俗解说书。而后,又根据索书号,继续扩展武侠世界的地图。譬如古龙的小说,亦是前少年的重要记忆。古龙不同金庸,没有那么正襟危坐,帅气与中二的台词伴我度过小学毕业的暑假。而至今让我难忘的,都是些不那么知名的作品,譬如《白玉老虎》、《吸血蛾》、《断魂钩》等。除了买参考书,我几乎没有逛书店的记忆,唯一有印象的,是有次陪爸妈去高雄的85大楼周边逛书展。我在浩瀚书海里选中的,是梁羽生的《广陵剑》四册。那套书对我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童年阴影,因为读到最后,主角竟真的死了。那主角名叫「陈石星」,多年后我写小说,也塑造了一个人物「陈时星」。我让他在字里行间继续行走,生活,或许是为了弥补年少阅读时的遗憾。

上国中前,我曾主动要求,上过两年作文班。相比其他同学先修数学理化,妈竟同意让我去补基测不会考的作文。她的闺密们纷纷劝退,「浪费钱,上作文要干嘛?」我妈总是说:「他开心就好。」以后见之明来说,我妈真算是误打误撞的超前部署。我的作文老师名叫郦时洲,是一位可爱作家大叔,曾出版过好些本儿少小说。小六将毕业时,老师送我一本他写的小说《我们的故事》。还记得,那小说采短篇连作手法,描述一群小学生从初入学到毕业发生的种种故事。阅读那书,仿佛前少年的巡礼,也是我第一次知晓「小说不一定要从头写到尾,也可以从分头进击」。郦老师教法很自由,也多变。有次还带我们去路上采摘草叶,神农氏那样,考察植物病理和学名,并把叶脉拓印在作文簿上,写一则短文。他说过一则关于写作的譬喻,至今我仍记得:写文章要像经营餐厅。厉害的餐厅会有主打和旁衬的菜色,不可能样样精通。

国中和高中的生活则是一片荒原。只是日复一日,把自己规范成普通的考生。我的小说〈请勿在此吸烟〉,就曾试图捕捉那一段浑沌的日子。偶尔遇见那篇小说的读者,他们总是热情地说,在成长过程中也有过相似的经验。我总是笑笑,不想负责:「虚构是小说家最基本的能力。」不过,前阵子我读到一篇教育学论文,竟以〈请勿在此吸烟〉作为台湾「校园宰制与抗衡」的案例。那位学者非常认真,还以小说主角观看《危险心灵》和《台湾霹雳火》,来定锚小说的年分。似乎如何以虚构匿逃,总会留下一些现实的迹证。

高三学测推甄,我在志愿表上只填「政大中文系」一项,简直忠贞不贰。与我相当要好的英文老师,还在课上对我呼告:「陈柏言,你只甘心于此吗?」当然甘心啊。我在心底大喊。上台北面试时,我便深深爱上了那座山林。我预感那笼罩着云雾的山,除了将考验我四年的脚程,必会带来更多的东西。

2009升上大学,那是我的「学习时代」,却常常不在课堂。初入学我便加入长廊诗社,彦如学姊担任社长,而达阳,启余,文琪等大学长都还在政大,时常能在社团捕捉野生的他们。我好怀念那些论诗的夜晚。而后,我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创立了小小的读书会,名曰「轻痰」。组成份子除了同系同学,我还拉了经济系室友W(我们都叫他「文青」,乃至于忘了他的真名)加入。他为我们导读了他深爱的《蒙马特遗书》。同一年,熊一苹〈土地神一日〉在校内文学奖因奇怪的评审意见落选,却在殿堂级的「林荣三文学奖」获奖。那年我们才十九岁。「轻痰」欢呼庆祝,还报团去《自由时报》观光,毫不掩饰的少年得志。〈土地神一日〉写及一尊流浪的神,我常想那有时也是某种文学的命运。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也将写起小说。写作的契机,源于「轻痰」,设定「牙齿」为主题的创作讨论会。身为会长,担心稿件太少,我决定也要写一篇小说凑数。那万把字的小说〈牙祭〉,我奢华写了快半年。我总是把那WORD档缩在萤幕下方,每天期待着它的诞生。我并不清楚,我已准备好要写小说了。我只知道,下课后要赶快回到宿舍,回到书桌前,安安静静地把它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