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忝而十年

时间:2020-11-13人气: 作者: 果敢王

众人引颈企盼的千禧年,我推甄上某溪之畔的C女中,穿着鹅黄色的制服衬衫,汗涔涔地从永和赶车到木栅和新店之间的暧昧地带,那座标的暧昧性难以确言,一如我的二八岁月。早上7点20分前必得跨抵校门,校门旁总有一名身材清癯的女教官,军绿色制服紧紧扎进腰身,那腰围纤细得严厉,像一只攀在铁栅上的母鹰,面无表情地盯着路过的青春女体──她的目光里或许也囊括我,但我正处于极度自卑而自我厌恶的敏感期,她如薄匕的消瘦身体亦使我严重地嫉妒,一如我嫉妒而艳羡着那些早早戴起碧蓝金虹角膜变色片、百褶裙改短至腿根、去西门町订做薄软制服内飘扬着小小的淫荡的鹅绒色少女们。

一千多个日子的高中生活,我无时无刻不羡慕着他人,尤其是那些无需受门禁限制、零用钱丰沛无虞的娇娇女们,而我唯一的自由时光,仅仅是每周三与周五的晚间补习。去补习班时,我可以稍微地迟到、可以正正当当地以少许的零钱买两只面包和饮料,蹙进补习班最底部的座位,感受其他学校艳色男女目中无我之存在的、空无的自由。

其余的日子里,我受囚于父亲的心思。退伍后赋闲在家的父亲,心力全耗在如何更形精密地数算估计我离校、候车、搭车与步行的时间,若比他拟想的时刻晚了半刻进门,便得饱受一顿严厉的拷问,直至晚饭迟迟地上桌,父亲意识到他饿了、该吃饭了,余下的刑罚留待饭后再续。

然而,父亲是多半逼问不出什么来的。毕竟,尖峰时间的塞车无度和捷运的班次,超出曾为职业军人的父亲所能掌控的范围:那是远远逾出他所能调度的现实。而我得到的,不过是一次次的坏脸色,以及横空抛掷来的诘疑眼神。

超越父亲管辖的明媚域国仅止于家门之外,一旦置身他统御的王土:一层永和仄巷内老旧公寓,除了洗澡与如厕,任何时候房间门皆不允许上锁。秘密于此是禁忌,是堕落之端,是万恶之首,任谁都必须曝晒在审问囚犯的强光之下,浑身赤裸仿若待宰俎肉。

当肉身仅仅是肉,尊严便是虚荣心作祟的装饰品。高一时,我交了一个建中小男友。那年龄的男孩子多么喜新厌旧啊,我缺乏安全感的严重黏腻,吓得对方不到一个月便消失无踪。我一次又一次拨打他的手机和家里电话,用罄我身上仅有的钱币,换来他班上同学及他弟冷冷一句:别再打来了。他不想跟妳說话。

我在布满尘垢和蛛网的教室的储物柜哭了两节课,彻底放弃了男孩,放弃得只余下遗忘。高三某天,我依循父亲的时间表回家,父亲冰冷地乜我一眼,厉声喝令我跪下,我才明白过来:父亲捞出撬开我房间抽屉的钥匙,翻出一摞我与班上同学的交换日记,日记里是16岁时早已结痂无痕的初恋的疤瘢,以及对于家门森严的怨怼与愤恨。父亲对于我的欺瞒暴怒如落雷劈顶,他叫来弟弟和母亲,一边大声朗诵日记,一边足踢我腹、拳掷眼球。我捂着青肿的眼睛,回去不容许上锁的房间,准备隔天一大早的模拟考:数学与英文,都是非常重要的科目。

讽刺的是,那回的模拟考我拿了全校第三名,我从套装森严的女校长手上接过青金色飞鸟形状的徽章,别在制服领口。某种正义的觉醒倏然席卷了我,我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错,错的是别人──是那个转身冷淡以对不理不睬的建中少年;是恐慌于秘密于任何人拥有其无法窥知之事的我父;是一旁沉默观望吝于出手阻挡冲突落雷的我母;是面色无奈眼觑大姊被拳揍掌劈之际暗暗祈祷别波及己身的我弟。

2003年,崔舜华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准考证。 (图/崔舜华提供)
2003年,崔舜华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准考证。(图/崔舜华提供)
崔舜华大学学生证的照片。 (图/崔舜华提供)
崔舜华大学学生证的照片。(图/崔舜华提供)
大二时,崔舜华和同系同学去拍贴,后来拍贴机就绝迹了。 (图/崔舜华提供)
大二时,崔舜华和同系同学去拍贴,后来拍贴机就绝迹了。(图/崔舜华提供)
2003,以父亲的暴怒与怀疑为钥匙,开启了我更加苍白如浮尘的大学生活。我进入溪流另一畔的N校,奇异的是,大学以及研究所整整七年,或暗或明所交往过的男友,我一概记不起姓名,仅剩苍白的剪影沉落于记忆的残片。但那建中少年的姓名与长相我却分外清晰地记得──绝非因为爱,而是出自败坏──此后我所有的恋情皆以败德与毁坏告终,而我面对这样的自谴与自恨,反应是更加严厉地对自己的身体施虐:每日抽三四包廉价浓烟;食物入腹便催吐,即使只是含糖饮料。也曾在感到万念灰灭时饮下整罐杀虫药,以刃片割入血管,被朋友送去医院急诊强灌浓碳也似的催吐剂,插着点滴还偷溜到院门外抽烟──而这一切,我的父亲也许毫不知情,他甚至不知道我从中学起便展露出边缘性人格的症状,仅仅忧郁症三字,对他而言已是极其犯禁的天书。
研究所时,我终至与父亲决裂。倚赖着朋友与系上师长的善意,靠着打工、批改大学生作业和写一些校内的新闻稿赚取微薄的稿费,租下一间窄仄荒芜的便宜雅房,日夜颠倒地写论文啃书页度日。房东精打细算地将一层公寓隔成七房,蟑螂横行,浴室永远有他人清理未竟的体毛和脏污的卫生纸。此地唯一的好处,便是有一座面向河堤的宽敞阳台,房东比照顾房客更悉心数倍地照料着阳台上的植栽,那些我说不出名字的枝叶,面阳吮露而碧意盎然。在房内被烟熏得累了,便走去阳台抽烟,看河堤边的篮球场上少年少女正欢快地练习着啦啦队舞步或竞争一颗橘色皮球,像抢夺一枚黯淡的落日。那遥远的嘈杂是影子的破口,坠漏着我方才启动的黄昏。

十年之间,我恍恍惚惚地度日,郁结难解时,便去租赁处附近的7-11买便宜的烈酒,拉着友人乱意聊天饮至天明。我的心是光尘里浮沉的蜉蝣,杳细卑贱如尘埃,任谁随手一挥就碎灭。

其后的三年之间,我在浮碧如云的N大百年楼,享用着我用罄肉搏之力所挣得的、贫穷的自由、思想的自由、生活的自由。那是我最想念的切进血脉的现实岁月。我修了一些教人好奇的课名,修过一门名叫「文学社会学」的外系课程,第一堂课开宗明义便教我彻底明白,这门课与文学半点关系也沾不上边,勉强撑了一学期,读了半章马克斯便速速逃离。

硕班三年,我东听西听地上了几堂女性主义、原住民文学、后殖民文学和明清小说;其中最愉快美好者,莫过于尉天骢老师的课,课名说是现当代文学,而此题何其宽广。尉老师想到什么便谈什么,他谈莎士比亚谈拜伦谈歌德谈杜斯妥也夫斯基谈普希金谈里尔克谈波特莱尔谈曹雪芹谈鲁迅谈胡适谈郁达夫谈梁实秋谈赖和谈钟肇政谈莫言,谈中世纪谈五四谈近现代谈当代,偶尔掺几句不平的牢骚,非常可爱。

我连续修了三学期尉老师的课(系上规矩是换个课名便能续修),听他穿越式地滔滔不绝地开讲,他也曾整整三小时地仅仅谈论爱情──什么是爱?互为许诺,不变不易。尉老师从不要求我们按着规矩写论文,只希望我们自动地去读喜欢的书、交一两篇读书心得,其余便是开开心心地听他畅所欲言。

尉老师个头高长,拄着拐杖仍然气宇轩昂。记得那时我写了一篇贾平凹《秦腔》的读后感,写小说里无情的歌与无望的爱,尉老师说很好很好,接着下堂课时把我叫过去,要我上网帮他找Faust的DVD。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德文版的影碟,也不知道是不是尉老师要的那种,电影里竟然有泥偶和真人的诡异对辩,以及烛影森森的石窟和麻疯病院。我不禁怀疑自己买错了版本,但我做的尉老师都点头称好,他说哎这就对了。

那堂课总是在四楼最边间的教室,教室旁便是天台,天台边角歪歪倒倒地搭着一顶凉棚,不知名的蜷曲缠绵的藤叶和淡紫小花从棚顶垂悬而下,像荒凉而华芜的一道迷你瀑布,我便在那棚子下抽烟,抽足了才迟迟地进教室。尉老师总是对我笑笑地说:妳来了。那语气温柔得无可抗拒,仿佛《约翰福音》里耶稣对彼得说:「你跟从我吧!」

研究所最后一年,我修完了学分,极其偶尔地才去山上一趟,缴刚写好的某一章论文给指导教授。我的指导教授C对我极其宽容,仅仅指点资料性的错误,其余的观点论述全交由我恣意发挥,有时写至夜浓,甚至自动写作式地敲打键盘如谱琴语。日复一日,我从黄昏写到黎明,又从黎明昏沉睡至黄昏才醒来,清醒的时候看天,天空总是暗着一张素脸,云流迅疾地变幻,风生雾起,偶尔,会遇见一场暴跳如怒巨人的夜雨,下雨时我必定走去阳台,一根又一根烟地,看暴雨澈涤被人群遗落的一切微小记号。

离开百年楼的那个清晨,中庭的凤凰树在仲夏的催促下绽落金霞色的花朵,锻金般的花瓣打在肩头和发际,落土后转眼便快要凋萎。我想自己终于抵达了我的黄金岁月,即便仅仅是碎金赝钻,微小卑细如花泥,却非常非常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