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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不愿意回想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

时间:2020-11-15人气: 作者: 果敢王

回想起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其实我总是不愿意回想的。那是一个分裂的时代。与不信任的时代。身为一个同志,那个年代是我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纪。经历第一次的同志大游行,然而同志权益不断在公领域落空。那个年代的青春少年同志对世界充满热情,对爱情怀抱憧憬。奋不顾身地爱了。

像婴儿一样。然后被不断失落的爱情碾轧。而至覆灭。

曾有一个同志学长问我,「1999年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这个世代,为何全都是在1999年『出道』?」见鬼了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

同时也是陈水扁第一次当选总统,乃至于连任的时代。而马英九也在同一个十年「班师回朝」。台湾社会快速分裂,那是个不信任的时代。

然而,不管谁当总统,在那个十年,对于同志而言似乎都一样吧?毕竟2008年国民党即已再次执政——「同性恋,并不是和同性上床的那些人。同性恋是见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见的那些人。」

所以是我们的裂缝。我们是男同志,我们与世界之间,曾经有一个那么巨大的裂缝。

该怎么回想。但我回想。在你我立定之处的此地,此刻,此时。仿佛台湾已经紧握了平权的「什么」之际。那个十年,里边的各种过程,毁弃,重组,之后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所能够发生的那些社会的变迁,或许都该是有意义的吧。

于是我回想。政治的。文化的。流行的。像是HIV/AIDS,像是California Gym,像是,安室奈美惠。「一切都是隐喻。」都象征着什么。比如说,数过西元2000年的那时,千禧虫没毁坏银行交易系统,时至今日已经退休的安室奈美惠,在2000年的第一个元旦推出了单曲〈LOVE 2000〉。那个十年的前半,快歌是张惠妹,萧亚轩的天下,而蔡依林的〈舞娘〉则在2006年成为舞池经典。

男同志们搔首弄姿。成为白蛇。成为青蛇。成为凤凰。或者鸡。在teXound与2F的舞池里当一个个摇头摆脑的娃娃。美丽也好。颓废也好。荒凉也好。那个十年,是整个性别启蒙时代的裂缝。奇摩交友与网际网路正开始串连我们。我们是美丽的彼此按个签心吧。然后到网路更普及的时刻,我们有了Gay Map。有了Fuckrace。我们热爱自己的身体并热爱与他人交欢。

我们不再问「我是谁」,我们甚至不问「你是谁」。

我们不问彼此有没有明天。

我们问,「Fuck now?」「Fuck later。」「Not horny。」但Not horny肯定是一个谎言。那只是因为,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菜。

十年的时间可以让同志社群成为怎样的样貌呢?

那几年,我十五岁,刚上高中。还是处男。耗费数日完成男同志的自我认同不多久,进了位在台北市男孩路的男子高级中学。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纪,正值花样年华,青春荡漾,对世界充满异样的热情,伸出触角探索所有搽抹过费洛蒙的墙角。对男人也是,像一只蚂蚁。一只,发情的蚁后。而台北我城,整座城市从世纪末的华丽延伸,舒展,巨大的颓废正在造就它之后的繁华。像有毒的花蕊,正在不断舒张,扩展。

曾经有一个时代——没有人想看见我们。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不见得想要看见自己。

所以你问我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屏东高树国三学生叶永鋕,在音乐课上举手告诉老师他要去尿尿,那时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这个男孩从来不敢在正常下课时间上厕所,他总要找不同的机会去。叶永鋕去上了厕所,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年代。

那是个,同志们躲在网路的背后,质问着彼此——「究竟那些去游行的娘娘腔、扮装皇后凭什么代表我们这些『正常男同志』?」的时代。那是个,讲到舞厅讲到迪斯可,就必定会被与药物污名、滥交、与HIV/AIDS连结在一起的时代。那是个没有人愿意承诺彼此终身的时代。那是个,即使谈了恋爱还是不禁自我怀疑,「就算现在再好,到最后还不是一样会分开」的时代。

当人们可以「就代表自己想要代表的立场站出来」的时候,他们缺席了的时代。

那是个我们尚且被污名与标签困缚,受到伤害还得吞下去。甚至进一步伤害自己,的时代。

然而也是同一个十年,窗户正在打开,岛屿正在浮出。晶晶书库的成立、同志咨询热线、性别平权协会对于性别/爱滋等平权运动的诸多努力、台北市政府举办的同玩节,以及同志社群内部自发性推动的台湾同志大游行等等活动,皆使得同志在面对自我、或者想像平时不可见的社群时,有了更多的力量。

台湾第一次的同志游行在2003年举行──那年仅是只有数百人的规模——而台北西门町红楼的同志露天酒吧区,也在这个时代开始发展。那个十年,是台湾的同志第一次能够出现在看得到天空的地方,衣着完整地与朋友「像个正常人一样地」社交的地方。

那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我们彼此看见,第一次离开那些餐风露宿的钓人场合比如说新公园、中山足球场、沙仑海水浴场,夏天流汗,冬天淋雨。第一次离开总是位在地下室或者古旧商业大楼不知名单位的酒吧,挥别沾满衣物的烟味。像辛晓琪的〈味道〉……啊那是上一个十年。总之,那是我们第一次集体现身。第一次能够说,「我在,你也在。」

幸好你也在。幸好你还在。

那也是光良的〈第一次〉发行的年代,第一次知道天长地久的年代。梁静茹的〈勇气〉给予我们勇气的年代。

那十年间,第一次,同志们能够像个人一样地,在日常——而非「正常」——的空间里交流彼此生活经验与八卦,或者互吐苦水,相濡以沫。爱与被爱,分开,然后再次聚合。



同志的自我认同,有相当程度建立在「与同志社群有所联结」的欲望之上,同志的集体现身对于促进个人认同有相当正面的影响,即使只是坐着、即使「只是」谈天说地,都能让同志在回归日常生活后,包扎好各自的伤口,当一个「正常」的同志。

即使,事实上所有「正常」都是不正常的。

而所有的不正常,也因为其存在,而显得正常无比。

对于爱的追索,对于性的忧惧,对于未曾伤害他人的色爱之幻想,最终回到的问题却都是:「我们必须先是一个正常人,才能够值得被爱吗?」爱滋病?不正常。男同性恋者?不正常。同性恋的性行为?违背社会良俗。不正常。你就是不正常。你的存在,就是不正常。

很难想像,2003年首届台湾同志游行的参与人数仅寥寥数百人,当时我在其中,多数人遮面盖脸,站出来了但并不真能站出来。可不过短短十年间,台湾同志大游行参与人数暴增到六万五千人,队伍不仅吸纳了来自香港、日本、星马与中国的同志,异性恋——那些被昵称为「直(straight )同志」的人们——比例更是与日俱增,一年胜过一年。

是异性恋的父母,带着小孩。是与同志交好的年轻学生们。是一个母亲,举着张牌子写,「为什么我可以爱男人,我的儿子不行?」是这些人,让台湾不仅延续了亚洲首宗同志游行的传统,更让它一举成为亚洲最大的同志大游行,参与人数远高于香港、东京等大都会的数千人规模。

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正常的。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爱。

也是这十年,教导了我们这样简单明白的道理。

在台湾,时间继续它空前的纪录……无论我们从文学、电影、音乐读起,从已经现身出柜的第一线政治人物身上,再回到每一个我们度过非常日常时刻的空间里,那个愿望是如此地相似——同志,不仅不脏不恶心,也并没有比较高贵优雅有才华。同志就只是人。会爱会哭泣。会拥抱会亲吻。

我总是不愿意回想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

但我依然记得。是那样的一个时代,造就了现在的「我们」。

无论身在何处,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或许只是想要有个家,如此而已。怎样都很好,无论人们是哪些模样,都挺好的。那样的社会正等着我们。我们这么希望着。

那个十年——是的也是那个十年,让我有了这样的诗句:

「让我们齐记住街头的气候/即使只有片刻/也要在下一次的风雨来临之前/令一切得到公平与安置」

我毕竟记得。